第十二章 山上山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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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辈子就算把他孙希平打死，他也不会想到，居然也会有那么一天，他那正眼都懒得瞧自己一眼的儿子，居然会破天荒地主动来找自己谈心……嘛，就勉强算是谈心吧。</p>

与孙骆涯那一脸没甚好脸色不同，孙希平看待自己的儿子就像看待自己的老子一样，笑脸和煦，在自己的卧房里，把他儿子当老子一样供着。一边问他累不累，一边问他渴不渴，还时不时地给他捶肩捏腿，做尽了仆役该做的事。</p>

惹得孙骆涯有些烦了，干脆就冲孙希平呵斥道：“你能不能正经点？！”</p>

孙希平看见孙骆涯脸都青了，吓得一哆嗦，动都不动，就坐在床榻上。</p>

然后，他就看见自己那个对外人不知道有多好，对自己就没甚好脸色的儿子，破天荒地对自己笑了笑。他不笑倒没甚要紧的，可这一笑，却让孙希平有些后怕。他儿子这是怎么了？吃错药了还是咋地，有点不对劲啊……</p>

孙骆涯没去在意孙希平看待自己的异样目光，而是看了眼书桌上的烛火青灯，自嘲一笑道：“我知道方才跟你说我要去看一看那座我从未踏足过的江湖，是有多么的可笑。</p>

我也知道，我前几次偷溜下山的时候，你暗地里派遣了不知多少支角鹰山的直系死士暗中保护。我不是傻子，角鹰山有多少你的眼线，我还不清楚吗？你若真要将我做那笼中雀，我连自己房间都走不出去……”</p>

“涯儿……”</p>

孙希平喜极而泣。他养了快二十年的儿子今天居然要和他说心里话了，他能不高兴？</p>

平时见了自己，不拿扫帚追着自己打就不错了，今晚居然会坐下来和自己柔声细语地说些心里话，这让孙希平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，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。可他还是高兴啊。</p>

孙骆涯没太过在意孙希平的情绪，只是面朝窗户，抬头看向窗外那片星光璀璨的夜空，颇有感触地说道：</p>

“白天的时候，我去了后山那边，听人说了一些江湖事。当时我不明白，为什么有些父母宁愿把儿女交给温饱都成问题的老人抚养，都不愿离开江湖，做那乡野匹夫，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。”</p>

“我……这……”</p>

孙希平支支吾吾。</p>

“我说这个，可没想着影射谁。”</p>

孙骆涯没好气地说道：“我只是想不明白，那座我都记不清听你说过多少次的江湖，真的有那么好吗？</p>

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，进了江湖，就不愿出来了呢？</p>

即便儿女差点饿死街头，父母被逼得差点择树上吊。那些做父母儿女的，就真的能做到身在江湖，其心也在江湖吗？我不明白，所以我想明白，我想去瞧一瞧那座江湖，那座让所有江湖武夫都流连忘返的江湖！”</p>

“我不知道你所在的江湖是怎样的，可我想知道我将要踏足的那座江湖是怎样的……</p>

我想知道那座江湖之水到底有多深……</p>

我想知道那座江湖之山至巅有多高……</p>

我想知道那些个混迹在那座江湖里的江湖鱼虾究竟有多杂……</p>

我还想知道……当年我娘舍了大唐大半个江山不要，也要跟你做了那魔教的教主夫人，究竟……是有多可笑……”</p>

余音落尽，孙希平发现身边的那个要强孩子，自打他娘亲去世以后，就再也没哭过的孩子，眼眶湿红，泪眼婆娑。</p>

直到这一刻，他才明白，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这孩子一直都不待见自己的主要原因，竟是在怪自己当初没能好好保护住他娘。</p>

想到此处，年过半百的男子，难得一次在脸上露出了追忆的笑容，他双手穿插于袖中，坐在床榻上，与他儿子一样，抬着头，望向窗外的夜空，自嘲一笑道：</p>

“是啊，我也很想知道，那么好的姑娘，为什么会不顾爹娘兄妹的阻拦，跟了我这么个没本事的废物占山为王来了。”</p>

“爹，你说……娘在上边过得还好吗？”</p>

“嗯……那肯定啊，你娘这么好的姑娘，就算到了天上，也有好多仙人喜欢呐。”</p>

早已历经沧桑，以为自她离开后就已经流干了全身所有眼泪的半百男子，在听到青年的称呼后，垂低着头，一时没忍住，眼泪就“啪嗒啪嗒”地掉落在他那宽厚的膝盖上。</p>

他这该是有多少年没这么叫过自己了？</p>

自她离开以后，也该有十五年了吧？</p>

“爹，你说……娘要是见到我比你还要早去见她，她会不会气得再也不理我了呢？”</p>

“不会，你娘怎么会不理你呢？你娘亲是这个世界上最疼爱你的人了啊。”</p>

饱经风霜的半百男子伸手一抹脸上的泪水，看向那位不知何时，早已面朝于他的泪脸青年，强颜欢笑道：“涯儿你放心，爹一定会根治好你无法练武的顽疾。”</p>

说完，这名半百男子也不顾他人的感受，一起身就出了屋子，然后就听他在屋外大笑道：“囚虎、苍狼、角鹰、蛮牛、霆兔……都给老子死哪去了？</p>

还不快滚出来！哈哈，老子今天心情好，给你们十天的时间，去给我把那个扬言不烧出舍利子就不戒酒肉不成佛的死秃驴给抓来，还有那个一天到晚就知道垂钓睡觉的牛鼻子也给抓来。</p>

他娘的，十几年了，老子从来没像今晚这么高兴过，哈哈哈~”</p>

——————</p>

数日后。</p>

中原大地，以北，有座名为渝州的小城。</p>

城不大，却有古刹大如斗。</p>